【转】马王村:富特文格勒致托斯卡尼尼的一封信

一愚 发表于 2007-04-26 13:57:22

*今天上网找些资料,又找到马王兄处了。此文真是写得太好了,没想到关于这位极具争议的人物,马王兄会这样来表述。
*原文地址:http://www.tianyablog.com/blogger/post_show.asp?idWriter=0&Key=0&BlogID=46632&PostID=650381


尊敬的阿尔图罗·托斯卡尼尼先生: 1989年12月25日夜

 请原谅我冒昧地给您写这封信。今天是圣诞节,我回柏林看了一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演出。这一阵子您大概也听到了,我们德国人一直在乒乒乓乓地敲墙,伟大的德意志总算又统一起来了,所以我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回去看了看。三十五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合唱》。就像我以前自己指挥这部作品时一样,演出结束后我心绪难平,而且夜不能寐。但是这次不是因为贝多芬那伟大的作品本身,而是因为看完演出后我憋了三十五年的话现在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坦率地说,我在天堂的三十五年里,只过了三年舒心日子。因为三年以后您也来到了这里。您在天堂里竟然把以前说过的话当了真,每次您远远地看见我,您总是马上戴起两顶礼帽,提醒我以前曾经走过的弯路--我在人间曾违心地承认那是条弯路,其实我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提醒我被美国大兵审问的那段屈辱经历。说实在的,我不喜欢美国人,他们只是因为我和自己祖国的政府合作,就粗暴地撤掉了我纽约爱乐乐团指挥的职务。今天又是一个美国人--就是莱奥纳多·伯恩斯坦,我上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小伙子,现在他指挥技巧已经很不错了--让我睡不着觉了。

 我应该直截了当地告诉您,您三十二年来对我的这种嘲讽态度太不公平。我知道如果我说,希特勒的主张是张扬德意志民族的个性,追求崇高和完美,您肯定是听不进去的。毕竟这是个胜者为王的世界,二战以后再想给希特勒的合法性辩护似乎成了一种禁忌。所以我以前才承认自己在三四十年代走了一段弯路。其实我心里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能接受尼采和瓦格纳,却接受不了希特勒呢?而且,虽然希特勒上台后我一直留在德国,并且和政府合作过,可是这有什么可以过多责备的呢?我是因为热爱德国和德国艺术才留下来的,我离不开这片生养我的土地。1917年以后,不是也有很多俄国人留在俄国吗?难道他们就没有跟斯大林合作过吗?他们中就没有加入布尔什维克的吗?难道他们就可以不因自己的沉默态度而为苏联的状况负上些许责任吗?你们把希特勒和斯大林都叫极权主义,但为什么只责怪我而不责怪那些俄国人呢?况且您也是清楚的,我跟政府的态度并不总是一致的,因为亨德米特,我还跟他们闹僵过。此外我也帮助过不少犹太音乐家,比如布鲁诺·瓦尔特和克莱姆佩勒尔。

 话说回来,其实我根本不关心你们把希特勒和斯大林叫什么,我关心的只是艺术,伟大的德国艺术,伟大的巴赫、贝多芬、舒曼、瓦格纳。今天这个美国人最让我生气的是,他竟然把《欢乐颂》给改成了什么《自由颂》!就算我以前真的做错了什么,但我至少没有这样随意地、浅薄地阉割伟大的贝多芬的交响曲!我知道他的意思,德国统一了,俄国人完蛋了, '自由'这下子胜利了。现在的德国人也真是完了,我们自己统一,为什么请个美国人来指挥?明摆着告诉世人,我们是在美国人的指挥下统一起来的。而且他们还一个劲地给伯恩斯坦鼓掌,向他欢呼!在我看来,作为浪漫派的贝多芬,他的作品永远是指向个体的,这个美国人怎么能把《合唱》和这些乱七八糟的意识形态、政治事件直接嫁接到一起?我虽然和希特勒合作过,可是我至少没有把《欢乐颂》改成《元首颂》之类的。因此,我认为倘若要说恶劣,这个美国人比我恶劣多了,您更应该去谴责他。让高贵的缪斯女神在意识形态--我不管这意识形态是法西斯、斯大林主义还是什么民主自由--面前低头,这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我已经决定,等这个莱奥纳多到我们这儿的时候,无论您的态度如何,我都要戴上三顶礼帽见他。

 尊敬的托斯卡尼尼先生,无论您的指挥艺术还是为人,我都非常敬佩。如果您的心胸能再开阔些,见到我时摘掉您头上的帽子,我们可以在天堂里组织一支无与伦比的乐队的,我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毕竟,作为二十世纪最大的两个指挥,我们之间不应该这样生疏。


 祝您愉快!


 您诚实的,
 威廉·富特文格勒

(2000年9月为黑缪古典音乐网《本期聚焦》栏目“音乐与极权主义”专辑(上)而作旧文一篇。)


曾经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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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马王村
    2007-04-26 22:33:12 匿名 72.66.*.*

    一愚兄怎么把我坛子底的泡菜都给挖出来了,别把你的读者都给薰走了。一愚兄喜欢这篇啊?我自己倒不是不怎么喜欢。因为老觉得不像富特文格勒写的,而想我自己写的(本来就是我自己写的嘛,真是废话,呵呵。)。我的意思是说,我个人当时一些想法的痕迹在里面很明显,只不过别人看不出来,我自己看得出来而已。
    当时大家约好要写音乐与极权主义,每人一篇,这个有点像朋友之间的作文比赛一样,不说最好,至少不能给大家拖了后腿。 所以就想写得稍微不同一点。其实书信体是很偷懒的一种写法。Anyway,谢谢一愚兄的抬爱。

  • 2007-04-27 09:03:37

    哈哈,我真是觉得很好,很喜欢。昨天网上找巴赫的资料,没想到你这里写过好些,由于时间关系,要看的我还没看,而你给hereismusic的几篇我看了十分好,从我认识马王兄起,一直看到的是政论类的文章,当我看到这一页打头的这篇关于富特文格勒的真是傻了眼,看过马王兄写的,真是觉得一时半会儿我都不敢写什么了,呵呵。
    虽是借用书信体,还很有想象,这种书信带想象前不久我还看过一次是忘记是蔡澜还是董桥了,就是在信里告诉对方自己去过某某家拜访谁了,其实他根本没去过全凭想象,读起来很有意思的。
    太喜欢这篇了。


  • lanrenfei
    2007-04-29 03:53:50 匿名 218.81.*.*

    如今对希特勒的谈虎色变、那种讨厌的“政治正确”固然变态,妨碍对他、对纳粹真正深入的研究,不过此文借富特万格勒之口,强调艺术对政治的独立性,却未免有些浮泛。
    富特万格勒可以不道歉,那是他的信仰,对还是错另作别论;也可以道歉,那是生活,人总有言不由衷的时候;但是用艺术来做借口,回避对选择的实践意义的深究,在我看来却是为害最大的。。。
    为什么要请伯恩施坦这个美国-犹太人来指挥柏林墙废墟上的音乐会?因为必须让人们意识到:再也没有“纯种的雅利安人”,没有全世界最高贵的“德国血统”,相应地也不应该再有必须“取消生存资格的犹太人”;两德的统一不再应该被看作是德国人“我们自己统一”,而应该被看作实现康德“永久和平”理想的一个步骤,一个部分;伯恩施坦在被德国人诚心诚意请来的时候,不是代表美国人,也不是代表犹太人,而是希望他能够代表一个与德国人完全平等的“非德国人”,而这,就是《欢乐颂》在彼时彼刻的意义。
    关于艺术与政治,纳粹与“美”,不妨参阅我很久以前贴过的一篇博(不是我写的),我觉得那篇可能说得更深入一些
    http://lanrenfei.blogcn.com/diary,371476.shtml


  • lanrenfei
    2007-04-29 03:56:21 匿名 218.81.*.* http://deleted

    这段最有针对性,呵呵,忍不住先贴下:

    艺术是迷人的,也是危险的;法西斯是危险的,也是迷人的。
    奥斯维辛的司令官克拉麦,听舒曼的梦幻曲,会真的掉眼泪。青年时代的希姆莱,为参加哪个政党而发愁,结果因为冲锋队的制服最漂亮,让他决定做个纳粹。
    为什么无数的纳粹艺术品灰飞烟灭、死不见尸?如今只剩下里芬斯塔尔的胶片和施佩尔的少许建筑作品?因为前者不够迷人。为什么曾经效忠纳粹的艺术家,如富特文格勒、卡拉扬、罗西里尼可以在战后重回艺术殿堂,而她,里芬斯塔尔却几乎无法再拍电影?因为她足够危险。
    。。。
    里芬斯塔尔一次次辩解:“我只是一个艺术家,不太关心现实,只想留住过去的所有美好”;“女人,是不被允许犯错误的”。同情她的人最喜欢附和的,也是这两句话。大概他们都忘了戈培尔当年的话:“(《意志的胜利》)就反映现实这一点来说,我们认为这是部与现实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的电影……它成功地摆脱了陷入简单宣传的危险,将我们伟大时代的激越的旋律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艺术高度。”与性别无关,历史不是不肯原谅她,是不敢遗忘。
    艺术也许是无罪的,迷信艺术,却是有罪的。对美的狂热迷恋,恰恰是通向法西斯的一扇大门。希特勒就说过“艺术是一项崇高的,需要狂热去献身的使命”。按理说,拒绝反思、否定小我的法西斯本质应该与里芬斯塔尔强烈的个性格格不入,为什么她会跨过艺术的道德底线?
    悲剧的根源,就在她把美当成宗教,笃信“真善美”三位一体,只要发现“美”,以为“真”、“善”必居左右。她献身的是美,在她心中,美的地位高于元首高于“党”。结果却是献身给法西斯。马克斯·韦伯说得好:“一事物之所以为美,恰恰因其不真不善,唯其不美不善,才成其为真。”由于她的天赋,使电影美到极致,但并不真实,其中蕴涵的魔力甚至超越了法西斯的期望值。这是悲剧中的悲剧。

  • 2007-04-29 11:35:31

    老师说的是。但我认为此文很好倒并不是因为那个结论“强调艺术对政治的独立性”,希特勒本人极推崇建筑美学,但没人会因此宽宥他的清洗工作可能是希望城市符合他构思般美丽洁净,纳粹在很大程度上是以艺术来造就的一个运动,就像我们用所谓的文化来造就革命一样,用艺术性来解释同用人性来解释一样都会显得浮泛,希特勒的影子不是现在没有,可怕的是可能每个人都会存有那么一点他的品性。
    我觉得此文之好,是列举了与之同等性质的一些人,而如果富特文格勒是试图为自己开脱,就像那个海森堡,他这样的说法也是有说服力的,我觉得不是简单的借以艺术之名。
    我确实觉得相对于对德国纳粹的惩罚,对其他一些极权主义国家的服务者们实在是太轻了,为什么只注意到纳粹了呢?是不是还是因为艺术和哲学的缘故?一方面我们觉得他们在以“用艺术来做借口”开脱,另一方面我们也在用艺术和哲学来抓捕他们,有时我觉得“用艺术来做借口”确实可以是他们的专利了,尼采的思想很容易被希特勒利用,贝多芬和瓦格纳的音乐在纳粹运动中也可以感受到那气势。

    呵呵,谢谢老师能来,您推荐的文章我过会儿去看,就这个段落已经精彩异常,老师那博客的rss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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